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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寂静山村》

作者:原上草 分类:原创散文 时间:2024-02-26 浏览:871


  不识字的邻家奶奶是个“拉呱”的能手,住在低矮石墙围成院落的一间坯屋里,破旧木门、四壁黢黑,冬日里搁在长方条木桌上的煤油灯,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生着昏暗的光。孩子们去不得外面的世界,疯玩了一个白天,晚上又没得好地儿去,就挤到坯屋里听邻家奶奶“拉呱”。

  村东面的山上有一道垭口,在垭口上有座石砌发碹的洞涵,村里人叫“石郭子”,称这道垭口为“白马关”,远近十里八乡上了年岁的人,都知道“石郭子”和“白马关”。村里人去赶“大庙集”的,大都抄近路走这地儿,若是在夏天,赶集回来往往驻“石郭子”里头乘个凉和歇个脚。我读高中那两年,回家与返校也走这里。去年的四月,应邀回村掺合“建村二百周年”庆祝,问起“白马关”前山与后山那些带有深凹马蹄印的青石板如何如何了,说是都让什么人开了吊车,一块块起出来弄走了,教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  “咱村东面山垭口那的‘白马关’可不简单来,从这里往东北面去,不远就是‘临淄’。你想想,很早很早的时候,过去这垭口就没遮没拦的了……”邻家奶奶这般开场白之后,接着说了下边这些事——穿过“白马关”往下去有一道深沟,这沟底靠北的崖壁最下端,有板结在一起的鹅卵石压覆着的一层“白亢土”,用手捏一点放舌尖上舔,盐一样齁咸,弄一些这土再浸上水搅拌,待这水“坐清”了,可象卤水一样用它点豆腐。因为,这片儿很早很早以前是海,海水可是咸的来,海没了就坐下这层齁咸的“白亢土”;到了“二月二”也可以弄一些这土炒了,再放上豆子、苞米或“面鳍儿”一块炒,保准炒不坏还咸渍渍地好吃。出去这道沟往东北上走,左手边有金山和银山,右手边是一群山,“四三”年那时候好多土匪在这片窜来窜去的。有毛孩子爬到金山上,土匪还给糖吃,接着就一刀杀了个人,把毛孩子吓得哇哇哭着就跑下了山。过金山银山就是没遮没拦的临淄了。很早很早时候临淄有个姜太公,来这里以前他可是个倒霉蛋,去卖白面,那白面叫大风刮没了,他在一棵杨树底下仰头叹口气,正赶上乌鸦拉屎,拉了他满满一嘴,他拾起块砖头打乌鸦,又叫趴在砖头上的蝎子蜇了手,他甩手往上砍,没砍着乌鸦却砍着了马蜂,那马蜂围着他脖子嗡嗡转,蜇得他迭忙朝南跑,脑袋在南墙上碰了个大窟窿,疼得他朝后退,那后头有个臭屎坑,粘了他一脚一腿的屎还招了一身绿豆蝇。唉……你说这人要是倒了霉,哈口凉水都塞牙。

  这个姜太公就扎了个棚子改行拆字玩八卦,这还好,有天举起他那砚台砸杀一个来算卦的琵琶精。这个姜太公到了八十五岁上交了好运。他拴根直溜溜的“鱼钩”在河边上钓鱼呢,说是“愿者上钓”,这么着碰上一个有眼力的王,这个王就愿意上他的钩,请他做“太师”掌兵帮着打天下,还真就帮那王得了天下,那个王就把他封到了临淄。你想想,这“白马关”是也不是真的不简单,是把守临淄城的一道关口来。“现在这‘白马关’是废了,平日也没人敢去这里闲逛悠,解放前那时候还出过怪事来……”邻家奶奶说的这怪事,大致的意思:谁他大爷半夜三更走远路去赶集,琢磨可早点回来不耽误干庄稼活。本来是往西去的,等到天明该回来了一直不见人,村子里也有别人去赶集的,都说没看见这号人,家里人担心不是,就四下里找,最后在“白马关”近前一片乱坟岗上供的案石底下找见他,还卷缩身子呼呼大睡来,把他晃醒弄出来又问他咋还来的这,他自家也说不清咋还来东面的“白马关”、还钻乱坟岗案石底下睡大觉,只是说一出村就迷糊了、啥也忘了。邻家奶奶说这事的时候,那发声象是抽着喉咙、虚着嘴唇、咬着耳朵说话,加上晃悠悠豆大的煤油灯火苗子,直听得孩子们心里发紧、头皮发麻,以致拐三道胡同的孩子得由胆大的陪着才敢回家去。

  春天听得见百虫出蜇和花开放瓣,夏秋听声能感知雨点和落叶的方寸,冬日闭上眼睛可闻雪花落下的声音,入寝的夜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鸡鸭在做梦,更不用说白天里人走路的脚步声了。山村就是这般出奇的静悄。

  光棍“老赫”管我父亲叫二叔,整日里叼一根二尺长的烟袋杆子,腰上别一只装了烟沫沫的荷包子。还善于侍弄花花草草,能神神道道地“掐算”,年轻时候曾经给富人家打短工,随了他爹闯过关东还赶上过战乱。我的在煤矿当工人的父亲退休后也是喜欢摆弄些花草,“老赫”时常到家里来找父亲喝喝茶、拉拉呱、絮叨些养花种草的事儿。我虽然讨厌“老赫”喊我“小兄弟哎,嘿嘿…,‘吃饱蹲’”的后半句,但很是喜欢听“老赫”吹牛、拉呱。听见“一闯一闯”走路的脚步声,必定是“老赫”来找父亲玩了,果然。他俩落座前后门的过道里,白色瓷茶壶和茶碗直接放置地上,说着什么茶怎么泡,说到“头道水,二道茶,三道四道是精华”。这是夏天的一个午后,天井里树影斑驳,地上的光点耀眼,鸟的私语啁啾在轻摇的枝叶间。“老赫”正说着我父亲在井底下“四块石头夹一块肉”干了大半辈子不容易,突然话头拐弯瞅着猫在一旁的我:“嘿嘿…‘吃饱蹲’,小兄弟哎,你听我说”。于是便听老赫如是说——知道啥叫干活、啥叫了不起。我给人家打短工时候,一顿饭能吃两盆糊糊的煎饼;能用撅柄挑了磨盘走大街……闯关东时候去“出夫”,抬了担架没命地跑着呢,就觉有个啥东西“唰”地蹭了腿肚子,一看是发没炸响的迫击炮弹来;碰上打仗,日本鬼的炮弹落进我口袋炸烂了钢笔也没炸死我。那边扔过来两颗手榴弹,我一个“二踢脚”踢过去炸死了仨。‘吃饱蹲’,嘿…”——“老赫”年轻时候,虽则穷,是有把子力气,不假;至于是否真的干过仗,不可考;所谓炸烂了钢笔就邪乎,村人皆知他“斗大的字不识半升”。这时候,我母亲提了开水壶来灌暖瓶,问“老赫”这阵子又给谁“掐算”了。老赫紧接说:“唉,二婶子,你说村南头那谁家媳妇,大把年纪了还翻墙头去找跑别人家去的鸡,这不就浑身疼得爬不起床来,吃药打针也不顶用,本来就不是吃药打针的病,掐指一算是惊了‘老邻识家’,就给她说了说,又教他家里捯饬捯饬,没事了”。等“老赫”说完他的“掐算”,母亲说道:“可不咋地,稀奇古怪的事还真不少,你想早些年,谁家两口子大晚上拌嘴,媳妇赌气跑出去了,深更半夜的野地里就看见不明不暗两盏灯朝她飘过来,也是吓得不轻,迭忙跪下就磕头,嘴里还叨念‘你冤你冤,给磕个头,快走吧’,她倒是没长病,也是怪了呢”。“老赫”又接起话茬:“早时候没枪没炮的,邪谋鬼祟的事就是多,怪也不怪呢”。说道——有个干木匠活的得罪了谁,谁家养的那狗就给主人报仇。天还没放亮呢,木匠刚出了村,猛不丁一团黑影朝他扑过来,他顺手抡起肩上的木锛,“咔嚓”一声砍下一坨东西,一看是个狗头。又说——有个石匠正走夜路呢,猛不丁一道绿光朝他射过来,他顺手挥出攥在手上的“錾库子”,“当啷”一声那光就不见了,一看是根“錾子”,原来是这“錾子”沾了人的血,吸了天地灵气成精了——我屏着呼吸听着这些事,忽见一个小旋风在天井里打转,向上带起些许尘土,旋即在西墙根那里不见了。“老赫”道:“嗯,这是谁呀,凑过来听信了”。

  父亲毕竟干了三十年工人,稀奇古怪的事知道的不少,也是拉呱的能手。尤其寂静的夜晚,要么我趴在床上,要么父亲卧在床上;要么我先睡着了,要么父亲先打起了呼噜。“一只羊又一只羊”“从前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”之类听腻了,就央求父亲拉别的。说,有个赶驴车的车把式,驴拉一车红砖,车把式于车尾坐在红砖上,有一帮混混拦住驴车找茬挑事,车把式也不和他们搭话,只是从车上抽起一块红砖,“嘎巴嘎巴”就掰成一些小块扔到地上,又抽起一块红砖,吓得那帮混混掉头都窜了。“看看,车把式有真‘把式’,有真‘把式’才了不起”;说,过去玩“藏掖”的最怕啥?最怕有人从泻雨水的“羊沟”瞅他作法。正在玩卸人一条胳膊再接回去的“藏掖”,却失了灵,那胳膊就接不回去,人就落了残。于是又玩锯葫芦,锯子一搭上、一锯拉,葫芦就淌血就被锯成两个瓢,后来说是那个瞅“羊沟”人的死了。我听父亲拉“蒲俚仙”很早,把“蒲俚仙”与蒲松龄先生对上号挺晚。说,“蒲俚仙”大白天正坐在天井喝茶,书童从外面跑进来说有个人找,来人牵头毛驴还戴顶破苇笠看不见脸。“蒲俚仙”说“知道他来了,且跟他去”。“蒲俚仙”就出去,来人请他骑上驴,请他闭上眼、请他到了地儿才能睁开眼。“蒲俚仙”应了,霎时觉得腾空而起作飞行壮,只听耳边“沙沙”作响,小半天工夫才听“到了”。落地看时,见骑得那驴是根“棒槌秸”,到的这地儿是条荒凉野沟,对面最前头站了个白胡子老头,这老头身后站了老老少少的一群。“蒲俚仙”知道他们其实是些啥东西,但听老头言“且随我来”,便随老头来到沟崖下的一处洞口,看见横躺着一片断腿瞎眼或死掉的“黄鼬”。老头怒对“蒲俚仙”:“我这子子孙孙都是你害的,今要一指甲一指甲掐你吃了”。“蒲俚仙”撇嘴轻笑一声说“好”,但“请允我为远方父母磕个头”,老头也是应了。“蒲俚仙”就倒退三十步背过身子,左手在右手心划符,之后转过身紧攥了右手道“来吧”。蜂拥而上之际,“蒲俚仙”右手猛然撒开,听得天上打雷一样“咔嚓”一声响,那些“黄鼬”全都炸死了。“蒲俚仙”用手一指地上那根“棒槌秸”又化成驴,骑上回到家还不黑天呢。父亲说“‘蒲俚仙’弄得那一声响,叫‘掌手雷’”。

  我于早年听父母亲、听老赫、听邻家奶奶、听村子里别的“拉呱”能手说事儿真不少,有些只是“拉呱”,比如还有“皮狐仙抽大烟”“白公鸡变相公”。而有些就是真事,比如还有村里的谁在山坡里刨地,莫名其妙被看不见的东西拖来拖去,嘴里被塞满了土坷垃;哪条胡同很邪乎,晚上容易“招挡”——好好的道,走着走着就有啥东西挡住,除非见了血、鸡打鸣、天放亮,无论如何走不出来;当年的一位“红色村长”,叫土匪用石头活生生砸死在“石窝”。我爷爷趴进“大南沟”的豆地里,日本鬼踩着他脊梁跑过去也没被发现,躲过一劫;至于父亲年轻时候干过民兵,与土匪干过仗、周旋过日本鬼、经历过内部兵变,虽则真事,细节大多已是记不清,文字就不好写。听母亲说过关于我的一件真事——那是初冬的一个下午,树梢上没有一丝风,很好的阳光抹在东墙,狗儿卧在墙根、鸡群散步天井……我就出生来到这人世间,直到写这个篇什,论年头已是整整一个甲子。

  春节回老家上坟,听族人说,跨了东山和大南沟有飞机场计划筹建,飞机的跑道保不齐、有可能就贴了祖坟而过。上完坟回到村里去荒废着的老宅瞅了几眼,瞬时于纷繁的现世念起寂静的山村来。只是这寂静业已不复存在,从老宅破败木门的门缝里,瞅见的唯有闪闪烁烁的光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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